一个人的自在与孤单，而你来，我见你恬然自得的煮茶散步照料我的花草，这世间，我再无奢求，晚上给你听我爱的歌，你的小女儿驳发穿一件镂空毛衣，倚你身边，便愿轻浅入眠。

晚饭的时候，外面一直烟火不断。我望着窗外，想起一些事，忍不住皱起眉，几秒钟的停顿，忽然意识到即使是这样的小动作，坐在对面的妈妈尽收眼底。她总是轻易分辨我的表情，我的语气。但她也已学会许我留白，不再追问，没有冷战，待年少的固执桀骜慢慢褪尽，我同她亲近，在醒来的早晨吻她的面颊，挽着她的手臂去公园爬山，为她挑选软底的鞋子，只是偶尔静止的瞬间，我无法不唏嘘，时间成熟了人的心智，但有时，也足够摧毁一个人的心智。如我。无能为力。

他们照例下楼散步。我还她一个微笑，倚在夜色中辨风声。院子里的香椿叶子，沙沙地响，老月季花瓣落了一地，长明灯下有飞蛾不顾一切，灯芯破碎的错觉。二楼的栏杆被父亲粉刷成银白色，在月下反着光，再亮，也依旧冰冷。我并不能分清此刻的心情，这太平盛世其实隐藏了无数劫毁的契机，我只是沉默，让我静静体会，生死大劫之前，凡夫俗子竟能活得如此浑然无知觉。

关了灯，在房间里听《爱情》。一遍一遍，与己无关。

Diane说觉得年纪渐长，会喜欢茉莉，会愿意相信很多事情。她买一盆单瓣，与素来多瓣的花朵不同。踽踽独行般地落在地上。我看着惊心。

但如果现在，我不会再追问，我们曾经醉心过的游戏，孜孜不倦的游戏，是否依然有意义。我们为什么会执恋，还不知悔改。爱是最温柔暴动。你说。

我累了。在走过很长一段路之后，只想听一些简单的歌，看寻常的风景，与人安静的对话，读书，喝水，食物，睡眠。不沾染尘埃与幻觉。不过问来时路途，爱与消解。

我从此忘了你。

近两日心中常会觉得苦闷。对着电脑输文件，眼泪也要掉下来。有些委屈，我仍然不愿诉于人。犹如病痛，倘若针药都无济于事，还有什么。除了承受。

周末和Dream一起吃饭，她是个快乐的女孩，人会沾染上她的芬芳，交谈轻松且愉悦，我不自禁说起很多事情，仿佛彼此相识许久，丝毫不觉陌生。有没有一个时刻，想做她那样的女孩子，葵花般的明朗？我看着她，内心淡淡的怅惘，我只是我，一如Diane，带我走的，亦只能是月光。

我们穿过夜市的街头，在清凉的晚风中告别，我独自穿过马路，风吹起我的头发，空气中沾满了秋的味道。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某种错觉，如同天心的采薇歌，“黄昏天色接近宝蓝的时候，她总会觉得孤独，想走到天边去。”

然而天边太远，走不到。永远也是。秋日传奇里Susan在许多年后面对远游归来的Tristan，她流泪，悔恨，幽怨，即使依然深爱，“我等过你，但永远太远，我一直没有等到。”

路过啤酒城，在公车上看见腾空而起的烟花，仍然觉得美丽，仍然心生倦怠。想起他说，你爱上这个有海的城市，你已然是人鱼小姐了。我回答他，但你并不喜欢《人鱼小姐》。他说，她与你有关，这就是她对我的意义。

我无言。Diane说，恐怕保管也是不够。我终于明白。

九月很快就要过去。我渐渐爱上这个城市的秋天，我原以为，我是不爱秋天的，家乡的秋干燥，一切仿佛在刹那间有了萧瑟之意，绿色就那样打上夏天的封印，在时光里黯淡下去，我总是觉得残忍。后来在外念书，那里的秋从海面掠过，肆虐且任性，大风吹。天高气爽，或者耳边灌满海水的呼啸声，一刻也不停。从没有过婉转状态。

然我今日才明白，每个城市的烟火到底是不同。夏天、春天、冬天去北京，惟独没有秋。我与它的缘分大抵如此，时机错过，而我依旧不够爱它。记得在第一次北上的列车，轰隆声无比安静，空调冷气温打在赤裸的小腿上，我忽然觉得恐慌，我追寻的一切是否都有意义，还是最终如《悟空传》中水月镜花的经书，取到了也未必能普渡终生。你回复我的短信，你想要的只是一种不真实。

有时我仍清晰无误地想起那次深夜的对话。后来在大学毕业最后的聚餐上，突如其来的拥抱，我划伤的手指，我们在顶楼的露台上看大海，在陡峭的风中胡言乱语，还有公寓楼前的那片草坪，我坐在你的身边，你却仍说想念。我是不是哭了。有时候想起和你相识的这些年，你不说话，你看着我与别人恋爱，在早春的冷风中消瘦或者美丽。抑或我诉于你的那些故事，我是怎样一个多面体，时而情绪漫延，痴迷之姿，时而理智占尽上风，冷眼观事。你能否辨清，哪个才是真正的我？

最后一次，四点起来收拾行李，下了楼，你从海边的校门走来，远远的，我没有想到，你还是来送我。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，于是说了很多。但我都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在出租车上海风吹得我头痛，一贯的海腥味，熟悉又陌生。我拖着箱子通过检票口，一边走一边掉泪。我醒酒了。

当记忆如潮水般涌来，我不由自主敲下的这些，更像是一封信，只写给你的信。这并不是我本意。你会看到。会不会依然沉默不留只字。但我已不在意，我已经习惯你我对话的方式，或者在电话里把它当作一个玩笑消解掉，我又是那个嘴角上扬有着倔强下巴的你的同桌了。有一次你说错过。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。

夏天过去的时候，微微对我说，“就算全世界都不爱你了，我还是爱你。朋友才是一辈子的事。”我内心震动。如果有一天你结婚了，我也会是那个无论身处何地也会去参加婚礼的人。并在婚礼上向你致一杯酒，这些年来，究竟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。你的新娘，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我的祝福。

早上和朋友从海边散步回来，日已晴好，房间里溢满了光。夜里未曾安睡，梦见乡间的麦田，七月的暴雨，重新遇到Jean。我记起琰的忌日，夏天逝去，她离开刚好三年。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学会平静地提起她，想念的时候放一张Stefanie，像我们同桌的时刻，她分我一半耳塞，听掉整个的夏，以及浑然不觉的青春。

吃饭的时候想给Diane短信，才发觉昨晚以至停机。于是沉默，你一定记得那个故事。

Lucy曾在厨房墙壁的最上缘，一遍又一遍刷下三个字，构成一道半隐形的墙沿饰纹。Paul在第二天早上坐在餐桌前吃早餐，无意间把头从报上抬起时，竟看见面前墙壁的最上段出现了“你”这个字。这个字几乎是透明的，唯有在晨间阳光斜射进来时才会浮现。他的视线沿着墙边搜寻，又看见了“我”，然后是“爱”。

是的。我 爱 你 。

后来妻子死去，很多个早晨，他煮完咖啡便坐在厨房里，消磨一小时或更长时间，就这么看着阳光在墙上移动，照亮墙缘每个重复的字眼，直到午后的阴影漫过来盖掉那些字眼为止。

我仅仅想起了一本书，而已。

刚刚看到自己曾在电影《赎罪》后写下的话，“小奈至，我还是掉了泪。”

只此一句。彼时心绪。又忽然想哭。

如果某天醒来，觉得自己已记不起任何人，是否便不再这般敏感，难堪，又自欺。

窗外的花树繁盛依然，但待败落，是该如何热烈。你说，“生命在我面前无穷的铺展，我只是嫌它太长了。”

我一直都记得。

夜色将至的时候，它会悄悄闭拢叶子，先你睡去，于是你再不见它细致的脉络，犹如你猜不透这世间华美，寂寞欢生，何时优雅地惨烈下去。

有一天它忽然开了花，在你熟睡的夜里。早上醒来，你那么惊喜，窗边的一抹淡紫，轻微，燃似光。却仍有一种伤感在内心细细灼烧。但你沉默。在所有黑暗的寂静中，只有你们，曾经相照垂危。并无人知晓。一丝一毫。

又一日

“喜欢一个喝着红酒的女孩，在下雨音乐奏起的时候，

把她送上铁塔，给全世界的人写明信片。”

THIS MOMENT JUST FOR YOU，YU