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大雾。

我曾说过，如果说异乡的生活尚有什么期许，便是遇到一位活色生香般的密友。不快乐的时候，会想起她清丽容颜。即使再过一个二十岁，都可与她在窗台谈天至破晓。

这篇只为你而写。

起床铃声一直都是MH的Dying，他的声音可以产生幻觉，就像吸食大麻，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种植大麻，自产自吸不是也好，幻觉多么短暂却又令人醉心，生命为何不可如此度过。本来我们也不知道到底那一种人生更好。不过是垂死挣扎。

如同我站在这里听见窗外的风声，便格外想念整个夏天的苍翠与虫鸣，然而秋都要尽了。每一段关系也是如此，班宁在电影里对梅格瑞恩说，不管方式是强烈还是日渐式微，感情总是充满了背叛。呵，不提她，至少还有香奈儿抚慰我心。事情已来不及细数，想说的话一句也没有着落，周末走在公园里，看最后一串紫色果实熟透跌落，只记起唱一首歌，let it die。

生命总是被许多细微但情义充沛的时刻充满。

海音姐生日的时候，我反而收到她的礼物：她亲自设计选料做出的一条围巾，宝石蓝和银灰。在聚会上她给我戴上，教我打漂亮的结，她说，在这个世界上，很难得有件东西让人第一眼看见就觉得是属于自己。我的这条围巾，只能属于你。

这句话让我想起，那么我呢，我属于谁？

也是在那天，我接到一个人的电话，他问我家里床的尺寸，为我订做整套的床单，给我寄冬日的棉被。当我拒绝的时候，他说只不过是手头刚好有工厂多出的样单，顺手寄出。有一天他出差到这里，买两张电影票，我却没有时间，我听见电话里瞬间的失望语气，然而很快就被话语堙没。有一天，他说我总归是要到青岛工作的。你会不会一直在这里？我说，不会。他停顿了数秒，问我，那也要有自己的房子。你觉得哪个地段适合居住？

在过去的一年里，这是我们仅有的几次对话。过去两年里，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。过去四年里，他再也没有提过，我爱你。唯一的那次是我们相识的第二年，我转过身离开他，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。他后来说，永远都忘不掉你当时的背影。那时明白什么叫做绝望。

只是无论那时或者如今，我仍然不明白什么叫做，属于。

听过一个故事。是个台湾人，很久之前的事了，那天不记得说过些什么让他讲起来。其实故事的纹理我也记不大得了。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女子，很无意的，在眷村某一条他从未去过的小路上，他只是骑车经过，然而回头见到了她。那的确是第一次见面，两人却都怔住了，好似前世的情愁，将两个人跳脱出这滚滚红尘，不容半点怀疑，彼此身世早已和盘托出。

只是后来，如何都无法在一起。他深陷过，挣扎过，消沉过，他被长辈关在阁楼里，她也曾想到结束生命。半世的年华与纠葛，他如今说起来，可算一段孽缘。他娶妻生子，尽他作为一个长子所有的本分。他知道她在哪里，但他们不会再相见。

这个故事若由别人写下来，或许会是另一个版本。但我并不在意。我只是走在去年走过的一条小路上，路面铺满金黄的银杏叶，风吹来，如蝶飞散，人的魂魄都要化出，我才有了将这个故事写下来的冲动。很想问他是否也不敢在午夜问路，只怕走到了百花深处。如果说亲耳听他讲的那晚我是忍不住跑到洗手间大哭了一场，那么昨天我明白的是，你相信不相信，有些感情不仅仅是属于尘世。或者说，注定不属于尘世。所以在尘世中，我们并没有获得共舞一曲的机会。是我没有捉住，但也许，是你弃权。

突然间想到的。

音姐送我至楼下，我就听见自己的鞋跟打在方砖路上，清亮得楼里的灯都亮了。

想到的是，给你打一个电话，问你为什么。反正我是醉了。

然而转瞬便笑自己，难道还没有学会，过去了那么长时间，如果说时间教会过我什么，那么便是，我们仍然不会在一起，既然我们明明相遇却又甘于错过。每一次。

这一周来其实异常疲惫，替生病的同事接case，工作量增倍，每日收工到很晚。还接到新的订单，我打去电话，负责人竟然是大学校友。约出来喝茶，说，我是故意找到你。我说，我知道。

他如今收敛了许多当年的张狂气，呵，当年，那些是否可以被称做老旧的故事。我们都不再提。不提他是否已与澳洲的女友分手，不提他如何找到我，不提他想起过去的一些事，是否还有不平。喝完一杯咖啡，走完一条街，我们就道别。这是当年我最想要的结局。如今已实现。

离开时，他下来替我开车门，站在风中，他看着我，说，“我以前把许多感情强加于你，不顾及你的感受，只希望你能接受我，我后来很后悔。那时太多自负和冲动，害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，现在你肯见我，我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。我曾经以为很了解你，但不是，我不了解你的感情的取舍方式。从前看你读圣经，我也尝试着去读，去参加教会，直到有天听见别人做祷告时说，‘你们得不着，是因为你们不求。你们求也得不着，是因为你们妄求。’我想是这样的。”

仿佛回到三年前的夏天夜晚，他把我从教室里叫出来，两个人站在走廊外，就只是站着，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顺手写到哪里去了。我本是要说什么。

是这些：昨天晚上在婚礼上又哭了。我想我只是在某一刹那怀念桑桑，她曾坐在我对面，问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，我说是时间。她说是爱情。我看着她，她眼眶红了。我知道容颜易老，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忠于自己的感情，忠于自己的理想。当所有人把恋爱或者婚姻当做寂寞消遣的工具时，她仍在等候她的家明。那好，在家明没有出现之前，我们白天打扫，晚上祈祷。

我家楼下有房子失火了。好几辆消防车在楼下停着，我发现时已经是中午，快要撤走了。才记起七点的时候有那么一刻天昏地暗，我没有开窗帘，以为天气好糟糕，其实是烈焰浓烟。网络也不可以用，发短信给人，还发给了一个废弃号码。刚刚Sin知道来叮嘱，“家里还是备个小型灭火器为妙”，转而又意识到，“估计给你灭火器你也不会用。”他做船员，每次上船都会有消防演习。不像我，什么都不会。

也曾被人问过，如果自己住的房子有一天地震，失火，将如何逃走，随身带一些什么。得到的似乎都是不负责任的回答：我想我环视房间一周，也不过两手空空出来。

第一次亲历火灾现场，觉得应该来记一笔。和隔壁女孩站在阳台，失火地点看得清楚，两个人都不说话，颇有些后知后觉的味道。后来她问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”

“是啊，说吧。”

“呵呵，我在想我以前读的书中，有一句非常深情：‘水来我在水中等你，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。’真是古有尾生，今有洛夫。用在此时是不是非常应景？”

她望着我笑了。我知道她在笑什么。噢你看，原来读书也不是完全无用，偶尔还可以博千金一笑。

在黑夜的掩护之下，打开一本诗集。

在某一页，她的名字，如黑夜里燃烧的桃花，

灼伤他不安的手指。

想起来要帮Junko写明信片，心一下子安静了。脑海中浮现的是曼桢的脸，第一次世钧要向她表白，他逡巡着话语，“曼桢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——我有好些话跟你说。”其实他什么也没有说，然而爱玲写，“其实他等于已经说了。她也已经听见了。她脸上完全是静止的，但是他看得出来她非常快乐。这世界上突然照耀着一种光，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别清晰，确切。他有生以来从没有像这样心地清楚。”

那应该是书中最为愉悦的阅读时光吧。回忆起来人都忍不住轻扬嘴角。你爱的人也在爱你，是一件幸福的事，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。因此我没有多说，在明信片背面寥寥数句，仅仅希望Junko的愿望成真。

这个下午还找到一张披头士的明信片，George和pattie蜜月旅行中。背面写到，As a Beatles partner，Pattie was forced to face the wrath of the word's females，恰是我与Diane常开的玩笑，我想她收到时，一定会心有领会：）

还有些什么呢。噢给他放Diana Krall听。我摆好那桌象棋棋局，他走来陪我下一盘。我没有想到他是棋中高手，他也没有料到第一局便耗时久长。然而是我输了。听闻他一句，你恐怕是我交手的女生中棋艺最好的。又自语说，“这步大意，你怎能轻易吃掉我这一只车”，我淡淡接一句，“统共可是两只啊。”他悔色更浓，我真是笑了很久。

祝你们快乐。

有些感冒了。思绪却变得无比敏感。

夏天的裙子都该收起来了，我每次想到这，就仿佛听见2046里面的女人附在耳边低喃，“他说要带我去新加坡，所以我连冬天的衣服都没有准备，到现在还穿着夏天的旗袍。”

而至于我们，何时才能各自除完身上的业障。昨晚你坐在地板上弹吉他，我听得明白，记住那句歌词：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，假装生命中没有你。是真的可以吗。我可以离开你吗。还是等所有业障都除完吧。

好久不再联系的人忽然出现，说，朋友从日本带回来一套京都明信片，想来想去，送你应该比较合适。我说你要送我一整套吗，呵，我都要流泪了。

他不知道我小时候读到一本书，多年之后才找回名字，但那时已欲明白，黄昏细雨中，落叶纷飞的金阁寺，孤独中带一点点脆弱，美到人要心碎。